路过小明

段子手,搞CP及菜市场恋爱经济学。

叶叶又威又帅又可爱,沉迷我叶。

lof个人页面更新??

[乐叶]南墙

混个更,乐叶合志的稿子。充分暴露了我叶吹乐吹的本质

01.
公会频道里刷着"嘉王朝那帮孙子杠上我们了,快来支援!"和"急急急急来神T4=1",而张佳乐披着"浅花迷人"的马甲挤在精英团里时,他正在帮百花谷抢65级的野图BOSS沼泽猎手雷普。就像Web1.0时代的网民一开机就挂着Q一样,以网游为根基的职业选手通常即使退役,也仍留着挂荣耀的习惯。

趁马甲还没暴露,张佳乐此时就像任何普通玩家一样,虐菜的虐菜,抢BOSS的抢BOSS,毫无清风拂山冈的高手风范。

浅花迷人:你们和嘉王朝杠上了?那抢野图的另几家是谁?

花开堪折:嘉王朝啊!

浅花迷人:……

张佳乐开着他新练的弹药专家马甲混入战局时,却几乎已经是百花谷战意高涨一边倒的局势,嘉王朝则像娇弱无力的少女般应付得心不在焉。张佳乐咽下疑问,控制着走位换弹夹的操作接连不断,飞快地打出不同的子弹效果,在一片特效光影的混乱中一路直抵抢BOSS的精英团核心。

嘉王朝的骚扰此时根本不堪一击,张佳乐边控制着输出,一边为百花谷带走沼泽猎手的走位。张佳乐输出间隙回头看一眼战局,见两方此时仍杀得咬牙切齿。战场中心百花谷的某位仁兄更是煽风点火地喊一句:"干死嘉世!为了百花六年的冠军!"张佳乐手下的角色差点一个趔趄,气乐了赶紧回头专注操作。

沼泽猎手这个BOSS本身难度不大,嘉王朝的BOSS团更疲于应对百花谷的纠缠,于是张佳乐一边划水输出几下,边打开公会频道翻着消息。

几十页刷屏的历史消息里,几乎全是关于抢野图时嘉王朝恶心表现的讨论,百花谷的众人一边虐野怪一般轻松写意,边冷言嘲讽,算是畅快地出了口冠军之仇的恶气。

"嘉王朝今天这是集体嗑药了?"更是有人茫然道:"BOSS团全尼玛是划水的,战术简直就是一盘散沙啊。"

众人立即纷纷表示这并没有什么卵关系,只要喜闻乐见就好,也有人忍不住接话道:"叶秋今天正式退役了,嘉王朝现在这个状态也属于正常反应吧。"

在早上的电竞新闻里,始终播放着一个嘉世队长叶秋退役的专题。新闻里简单介绍着嘉世召开新闻发布会,以及叶秋职业生涯中获得的成绩,并重复播放着他操纵斗神一叶之秋在赛场上所有精彩画面,解说极尽煽情,令荣耀中许多并非叶粉的玩家也唏嘘不已。多数人甚至未曾谋面这位低调的老将,但这不妨碍玩家们心中叶秋作为荣耀职业联盟中一个巅峰、一个强大对手的形象,这与他封神的角色一样深入人心。

但联盟早期叶秋带领嘉世创造了一个王朝的辉煌之后,嘉世的成绩像气数用尽一般日趋直下,俱乐部内外不断有对此质疑的声音,百花谷频道里也有人不屑道:"就凭嘉世本赛季这个垃圾一样的表现,叶秋这种货色的队长还是尽早退役算了。"

本赛季的嘉世才是真正的软弱可欺,毫无战绩,随便哪支战队都能来虐他们一番。媒体更多聚焦在队长叶秋身上,而粉丝坚持的反转打脸剧情越发显得傻逼无比,舆论日积月累对叶秋更加不满。

论坛飘红的帖子多是合纵连横,跟红顶白的浮躁风气,一时群嘲嘉世、嘲叶秋更是成风。其余战队也乐见嘉世被批倒批臭的局面,而百花在今年的赛季中跃居嘉世之上,战队粉更是免不了去踩上几脚。

浅花迷人:我在论坛看到一种说法,俱乐部消化不了战队利益矛盾,嘉世内部原本已经烂了,这个锅却是叶秋背的。

然而群众的关注点永远在浅花迷人此时难得冒泡上,频道里立刻刷屏了几页"我擦浅花大神"以及"浅花大神果真是叶粉啊",而在流传着网游大神与职业大神相爱的隐秘角落,无数深藏功与名的妹子们发出"yooooooo"的呼声。

张佳乐一脸黑线,手忙脚乱地赶紧换视角应付BOSS的红血。然而传闻张佳乐的浅花迷人是叶粉这件事,是因为浅花迷人刚入公会时,一个嘉王朝的战法与百花谷的剑客结仇,于是约定当晚JJC来一场团队战,张佳乐恰好是那个被拉的打手。战法也是嘉王朝分会说的上话的高手,然而不出两分钟就跪在了浅花迷人之下。

实话说,各家排得上名号的高手各大公会都彼此有数,这个打得战法都懵逼了的弹药专家又是何许人?一场团队战结束得飞快,嘉王朝何时遭受过被名都没有的小角色虐跪的屈辱,当即在公众频道上刷屏弹药专家开挂作弊。浅花迷人原本已经准备退出了竞技场,他平静地站在场上几秒钟,然后迅速用72号红色字体的感叹号刷了整个屏幕,竞技场内瞬间安静了几秒。

浅花迷人:你作为一个嘉世的战法,要是拿叶秋当偶像,最好从头学习他的打法。

浅花迷人:别给叶秋抹黑,他可没有信口开河的习惯。

浅花迷人:还有,你想粉他,先在我手下撑过三分钟再说。

喜闻乐见的踩脸剧情与"浅花迷人是个叶粉"当天就传遍了百花谷上下,尤其踩的还是嘉王朝的脸,加上浅花迷人技术牛逼人又不错,于是大家都接受了"一个叶粉是百花谷的弹药专家"的设定。尽管后来浅花迷人多次对此反驳,并重申他的偶像明明是张佳乐,但群众的眼睛绝不会被强行解释所蒙蔽,大家纷纷表示道:你是真的爱他啊我们早该明白,大神放心,我们不会把你当作叛徒开除党籍的。

虽然当时有人疑问为什么浅花要用"嘉世的战法"这个说法,不过多数人都把这当作大神的一时手误。直到几年后浅花迷人在一场和某个骑士的PK中暴露了身份,许多观战的百花谷几乎同时喷出了一口老血:尼玛浅花他不是叶秋的粉丝吗?

张佳乐正在周旋沼泽猎手红血暴走时,还分出心抽空去看一眼公会频道,一屏幕刷着"高玩与大神之间隐秘相爱的传说"中,他抽着脸拖着鼠标,发现了几条被淹没在刷屏中的回复:"浅花大神,怎么说?嘉世的现状有目共睹,叶秋显然已经对联盟比赛力不从心了。嘉世这一赛季的团队战表现尤其垃圾,但队员在个人操作上都有很多亮点,所以问题明显是出在队长叶秋身上。"

这也是媒体舆论的主流看法,但与普通玩家不同,作为职业选手,张佳乐能从嘉世的比赛视频中明显察觉到叶秋身上一份额外的压力,这肯定不是来自状态下滑。张佳乐在认真观察过几次嘉世的团队战后,发现叶秋的战术节奏被队友频频带离,而这种苗头甚至在上一赛季中就有所端倪。张佳乐在最后才能确定:叶秋被孤立了。

张佳乐对战队内部派系斗争并不敏锐,但他立刻意识到针对叶秋的一切打压都应该有更高的默认,比如战队经理,比如嘉世老板陶轩。这一切或许都有更多理由,但那个叶秋会想退役?这事说出来可笑不可笑?

世界上一条系统公告在一堆消息中一闪而过,百花谷终于拿下了沼泽猎手这个BOSS。张佳乐换回视角,重新打开公会的频道,然后不断滚动的屏幕底端最后出现了两行字。

浅花迷人:嘉世内部一定出了问题,叶秋也一定不是自愿退役。

浅花迷人:他如果被人弄走还不回来,那才是真的丢人。

02.
张佳乐是在网游里头一回认识叶修的,而张佳乐后来回想的时候,那时叶修早已经用回了他的真名。当时的一叶之秋在网游里已经是一个极有名气的犀利高玩,热衷于研究各种打法和战术,而百花缭乱只是个刚玩荣耀两周的新手,安静地把等级一级级地练起来,荣耀职业联盟只是一个早得没边的白日梦。

百花缭乱那时才是个只有39级的小号,好友列表里为数不多的几个头像一片灰暗,张佳乐就常常把号挂在罪恶之城的练级区刷小怪。在认真翻了论坛的几个职业攻略贴之后,当时百花缭乱已经转职选择了弹药专家,于是罪恶之城乌云密布的雨雾之中,子弹和手雷打出的不同效果更是绚烂和花哨,让张佳乐这个外观党很是满意。

闪电下手持着寒光毕露的匕首的居民猛扑过来,张佳乐飞快地打出一串子弹,百花缭乱举着枪站在灰暗的雨雾中,耳机里炸响了一声闷雷。然后在张佳乐抬头时远远看见了一个玩家,站在屋顶上一声不吭地挂机。

张佳乐看着他乐了,瞬间就被这个战法的装逼气场折服了。他一边换着弹夹边接近过去,当他点开战法的人物面板抽了口气,尼玛,活的满级大神啊。每个游戏的新手玩家都渴望抱上一根满级的大腿,张佳乐仰头热切地注视着大神。

"我这里有五百金……大神,打个商量?"绝对是最二逼的抱大腿方式,于是张佳乐脑子一抽,开口就向大神道:"凡人,敢跳下来否?"

战法:"……"

张佳乐发完这句话后,突然感觉很羞耻,于是思量片刻后又说:"不好意思,我认错了,你的名字真的很像她。"

战法:"……"

张佳乐觉得这样既不会让大神觉得他是个中二病,又表现了自己是个十分深情的男人,然而他忘记了世界上还有这样一类人:那些在战争中报效吾团而幸存下来的人们还清清楚楚地记得,他们浴血沙场是为了免遭情侣的蹂躏,为了这个目的,无数的团员捐躯赴死,天佑我团,逢敌必烧。

不过眼前的战法显然并不是吾团一员,战法突然在屋顶上动了动,张佳乐迅速看了眼大神的ID:一叶之秋,然后飞快递出条好友申请,并热切地说道:"大神打个商量啊,我这儿有五百金……"眼前的战法就突然从原地消失了。

花擦,他虚空遁还是下线了?

后来据叶修本人的回忆,虽然当时他觉得张佳乐就是个二逼,不过他当初正被魏琛带着一群蓝溪阁的小崽子包抄追杀,为了不显得太过张扬风骚,最后只能借以下线遁来避开蓝溪阁对于与他PK的热忱。

包子立即热切地表示捧场:老大真是深藏功与名!

但当时的张佳乐对此感到无比蛋疼,貌似又有些伤面子。然而在张佳乐第二次看见这个战法时,他仍旧站在一线峡谷的一处高地上,被一群蓝溪阁的人追杀着。

这个叫一叶之秋的战法在包抄圈里跳上高地,趁机说:"我说索克,平时大家抢BOSS已经很辛苦了,现在你们蓝溪阁搞追杀,让大家都没什么效率,真是不知轻重!"

蓝溪阁里走出一个ID索克萨尔的术士,他批评一叶之秋道:"都怪你这个害群之马耽误大家时间,一叶之秋同志,如果你从此远离BOSS,修身养性,重新做人,我们蓝溪阁可以考虑接受你每天贡献给组织的材料装备。"

一叶之秋突然显得特别一本正经:"什么害群之马,我明明是游戏的活跃分子。"

"胡说八道是没有用的,你们嘉王朝的就爱扯淡,你还不快下来受死!"索克萨尔严肃地指责他道。

张佳乐作为外围围观群众,立刻被犀利高玩们之间精髓奥妙的垃圾话震住了。他也是这时才发现,那个一叶之秋原来是嘉王朝的,他同时震惊道:他终于想起这个战法的ID为什么熟悉了,一叶之秋不是那个荣耀论坛里最牛逼的攻略大神吗?

张佳乐赶紧打开一叶之秋的人物面板又确认了一番,没有特殊符号,没有错字,确实是一叶大神没错。然而与此同时,在一叶之秋与蓝溪阁的对峙中,一叶冷不防地首先开始了进攻。

一叶之秋躲开了一个索克萨尔暗暗吟唱的六星光牢,索克萨尔当即手起,预判朝一叶之秋必定要停留下一的区域浇下了一大片混乱之雨。

一叶之秋趁机一个龙牙直击过来,血条眼见地降下去五分之一,立即接上一个天击,强硬地打断了索克萨尔的吟唱。一叶之秋受身突击出去,将蓝溪阁的包围网撕裂开一个破洞。

索克萨尔怒喊道:"靠,快来人去背后偷袭一叶之秋!"

一叶之秋:"……"

张佳乐紧张地在高地下观战,这两人没下限归没下限,犀利高玩之间的对决仍然极尽风骚。一叶之秋一个直刺、龙牙,再加上连突的两记连刺,接连四枪,枪枪直取,索克萨尔被钉死在一旁的石头上。与此同时,索克萨尔立即搓出一个诅咒之箭的光球,光球立刻化成数枚黑色小箭直飞过来。这一击逼得一叶之秋直接受身闪避过去,他刺出手里的战矛,照面直取索克萨尔。转瞬间,一叶之秋的攻势被突然打断,他踩上了盗贼埋好的一个陷阱。

花擦!一叶之秋怎么就着了道了?张佳乐在高地下忍不住骂一声,对面蓝溪阁的盗贼也又迷茫又庆幸,那个一叶之秋也有失误的时候啊!眼见索克萨尔搓出的六星光牢中的黑光几乎吞没一叶之秋,一连串的子弹效果与手雷光影接连打中了来不及闪避的索克萨尔,术士的吟唱又一次被连续伤害打断。

"我靠一叶之秋同志,你还有帮手?"索克萨尔又惊又怒,愤怒地批评他道:"你太没有良知了!这已经不是一场公平的PK了!"

百花缭乱:"……"

突然跃上高地的百花缭乱暴露在视线里,毫无预料的蓝溪阁一时间懵逼了,百花缭乱顺势飞快地填充上弹夹,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混乱局面,一叶之秋也震住了几秒。随之一叶之秋将战矛一收一提,乌黑的矛身汇聚成一条黑龙,一记伏龙翔天,向着索克萨尔扑抓而去。

索克萨尔:"……"

索克萨尔震惊了,他难以置信地说:"一叶之秋同志,你这货到底还留了多少后手?"

张佳乐的游戏底子非常深厚,尽管接触荣耀不到两月,但他立即意识过来:一叶之秋使用这记伏龙翔天前早已有所预判,他的目的就是消耗索克萨尔,打断他的六星光牢。甚至踩上那个盗贼的陷阱,也可能是他故意为之的。一想到他还极其二逼的上去企图帮一叶大神,张佳乐顿时感觉到十分汗颜。

然后一叶之秋突然说了一句:"凡人,我敢跳下去。"

张佳乐一愣,一时没想起来这是个什么梗,就见一叶之秋已经越过他向身后的高地跳了下去。

我去,一叶大神强行自杀遁?张佳乐顿时震惊地跑向悬崖往下望去,却只见一个提着战矛的战法背影,从旁边的小路上一溜烟地绕了过去。

百花缭乱、蓝溪阁:"……"

百花缭乱过了会儿又问道:"呃……还打不打?"

索克萨尔立马呸了一声骂道:"打个屁!下回再被我逮到一叶之秋上线,肯定弄死他丫的!"

张佳乐看着一叶之秋远去的背影,表情裂了一键盘。尼玛啊,就是满级大神的气魄?

03.
除了头两回的风波,张佳乐与叶修在网游里的接触并不算多。张佳乐后来的进步跨越度非常大,凭借以往成型的意识和勤于练习的操作,张佳乐也逐渐成长为一个犀利的高玩。而叶修在荣耀职业联盟成立之后,拉扯上嘉世这支队伍,一路势不可挡地走上了职业的道路。神之领域的高玩们都差不多认识,张佳乐有时看着列表里不知道何时加上的一叶之秋的好友,偶尔也会去吆两嗓子:"下本不?"或者是:"JJC走起?"当然叶修一般回复他道:"PK没空,下本好说。"以及:"我们嘉世挺穷的,材料装备roll点吧。商量一下,我们全队加起来的比你一个人的点数怎么样?"

张佳乐:"滚滚滚!"

尽管两人时不时会贫嘴两句,然而张佳乐在面对这位荣耀大神时,仍然会感到些许紧张。废话,不论打了荣耀多久的玩家们,有几个不把一叶之秋当作偶像的?

张佳乐第一次让荣耀职业联盟成为他人生规划中的一个白日梦,是决赛中嘉世对霸图的团队赛。那场比赛,最终仅仅取决于一叶之秋与大漠孤烟两人之间。一叶之秋强硬地刺出一记龙牙,大漠孤烟却根本不去闪避,拳法家双臂一格挟上却邪,一叶之秋冷不防中途收招,变刺为挑一记天击直取过去。

但是,还不够!

大漠孤烟一个马步的起式,左手虚晃在前,右手则暗压在腰间,拳法家一招霸皇拳破空而出,将伤害与攻速发挥到了极致。

而一叶之秋更快,却邪刹那间几乎出现了残影,一击圆舞棍一气呵成发动了强制抓取,大漠孤烟尚来不及收招,刹那间已被圆舞棍甩向地上。

一叶之秋转瞬又抢了一记连招,战矛一收一提,却邪如黑龙咆哮卷起尘土,一击战斗法师最强招:伏龙翔天,就这样被让张佳乐无比熟悉的一种方式刺了出来。

大漠孤烟已经红了的残血瞬间清零,与此同时,屏幕上跳出两个闪耀的大字,荣耀!

嘉世,最终被送上了联盟第一赛季总冠军的宝座!

张佳乐看着屏幕里熠熠生辉的一叶之秋,"荣耀"两个熟悉的大字几乎跳上他的心脏。一个新的荣耀时代涌动着,翻滚着,理想是透过玻璃杯里沉浮的太阳,宿醉般的冲动犹如鼓槌橐橐敲打张佳乐的脑浆。

张佳乐在那一晚的凌晨一点等到了一叶之秋的头像亮起,他点开了一叶之秋的密聊,说恭喜你啊一叶之秋同志,不过你可别得意得太早了,明年本大爷打进了决赛再去虐你。

张佳乐原本以为叶修今晚经历过嘉世俱乐部内的庆功会,与游戏中消息的狂轰滥炸,一定已经饱经折磨与骚扰了,于是顺手调戏了几句过去,就准备关上与一叶之秋的密聊。而百花缭乱的好友列表里,一叶之秋的头像突然跳了跳。

一叶之秋:打赢我这个目标太不实际了,我可是很厉害的。

一叶之秋:不过,想进决赛的话,那你就加油吧!

百花缭乱:……

张佳乐顿时十分无语,他一边撩袖子边噼里啪啦敲键盘,于是屏幕里百花缭乱批评他说:靠一叶之秋同志你太嚣张了,竞技场走起走起,我今天必须要给你点颜色看看!

一叶之秋:250,密码213。

百花缭乱:靠,你这货故意的吧!

百花缭乱和一叶之秋JJC的切磋场数并不多,胜率却极其分明,张佳乐像没看到记录一样面不改色地说:"一叶你就等着我来虐你吧!"结果不出五分钟,就立刻被叶修用圆舞棍打死了。张佳乐待在竞技场强行不退出房间,也不准叶修出去,他又是一本正经地说道:"刚刚是我太大意了!没想到你这货还挺难打的,那么我现在再给你一个机会挑战我,你一定要好好珍惜这个机会一叶之秋同志。"

系统消息:玩家百花缭乱已被房间管理员一叶之秋禁言。

张佳乐:"……"

张佳乐很不高兴,他也不下PK场,就绕着一叶之秋不停地做一些无聊的系统自带动作,像是挑衅,跳舞,转圈之类的。叶修烦他的不得了,只能无奈打开了禁言,叶修的声音在耳机里说:"百花缭乱小朋友,你真烦人。"

张佳乐对此很不满意,他反驳道:"滚犊子,我这是活跃游戏气氛。某位先哲还有个词怎么说来着,"张佳乐灵光一闪:"舍己成人。"

"彩衣娱亲?"叶修问。

张佳乐愤怒地卧槽一声:"老叶同志我告诉你,没文化真是太可怕了,赶紧滚!"

叶修语重心长地说:"百花缭乱同志,我这个人最不喜欢别人这样。我把你当兄弟,可你却把我当爸爸。"

"……一叶你过来,我来给你加个祝福。"

张佳乐很清醒自己想做什么,将游戏当做职业是考验大多数人想象力,但张佳乐觉得,那不只是近乎于虔诚的对游戏信念理想化的狂热,那是一个时代涌动着、翻滚着,推动他走上去。他对叶修说想做就肯定要去试试看,谁让我这个人怎么这么有天赋啊。

张佳乐毫无疑问是一个天才型选手,他的风格正如百花缭乱的角色名一样,极其的花哨。尽管他在网游里就过分追求这种快速演绎各种技能,实用性方面却令人尴尬的绚烂场面与效果,他远超出寻常玩家的意识、判断、反应和手速却是硬性条件,这不是运气可以带来的。正因如此,他的打法很多时候也会给对手制造相当多的麻烦和障碍,张佳乐绝不是一个可以让任何人小看的选手。

第二赛季季后赛的第一轮,百花客场拜访如日中天的嘉世,真正缭乱如百花的强大新人,对上荣耀的斗神。

张佳乐无疑是百花擂台赛的守擂大将,在打掉嘉世第二顺位的擂台选手39%的残血后,百花缭乱的血量还有80%。而嘉世的守擂一叶之秋载入进地图时,体育馆内爆发出嘉世主场的观众们前所未有的热烈呼声。

百花的核心王牌?那是什么玩意儿?有我们一叶之秋牛逼么?那个时代的嘉世粉丝就是有这样一种骄傲的感觉,仿佛只要有一叶之秋在,胜利就一定属于他们。

"张佳乐同志,听到外面嘉世粉丝的声音了吗,不如你直接GG?"叶修开玩笑道。

"在嘉世主场能把你这货打爆才叫有意思。"张佳乐对他的垃圾话毫无影响。

开局的迂回周旋之后,一叶之秋与百花缭乱很快在地图中心照面。百花缭乱趁势迅速抢先了一波攻击,弹药专家特殊子弹攻击时必须的换弹夹操作清脆无比接连成串,不同的子弹效果叠合着手雷光影极其绚烂夺目。

一叶之秋一记龙牙捅出,打出了一个凌空追击加背击。天击,霸碎,连突,落花掌,豪龙破军!却邪矛尖一朵寒光大亮,战斗法师身上的炫纹增益越发夺目,一叶之秋携光猛然冲过去,百花缭乱同时动身,左手空隙间扔出一个手雷,飞枪扭身落地翻滚一气呵成。

一收一提,却邪向前一挺!矛身化成腾龙之势,向百花缭乱扑抓过去:伏龙翔天!

百花缭乱却早有预判,无比娴熟地侧身一避,战矛毫不意外地擦身而过。

然而银光落刃,原本已经是让过了,化作翔龙的战矛一转,扭头,转瞬间无比精确地叼中那个弹药专家毫无疑问。

龙抬头!

从选手席到观众席无一不起身,众人哗然。这是一个什么招式?伏龙翔天也能这样用?战斗法师……还能像一叶之秋这么玩?

张佳乐在操作间听不到全场一万多人的震撼,叶修的那记龙抬头重重敲打着他的鼓膜。张佳乐突然明白,叶修对于他的意义不仅是他渴望超越的对手,他更能让他看到荣耀不可思议全新的可能。

04.
双方战队会在比赛结束时握手、以及开新闻发布会,这一切都在观众和记者看得见的地方进行,所以意味着,叶修不会出现在那里。

事实上张佳乐只来得及为这个消息感到一点小小的遗憾,在记者会和孙哲平的队长总结会议结束后,两个战队已经准备收拾东西离开会场。张佳乐跟着队友走出比赛通道后,他随便找了句理由说出去找他H市的一个熟人,孙哲平说我都不知道你在H市还有什么朋友,张佳乐就说相逢何必曾相识,莫愁前路无知己嘛!而孙哲平看了他一眼,没吭什么声。

张佳乐没来过H市,于是刚走出体育馆他就迷路了,不过会场对面的公交车站至少还是能找到的。张佳乐只走了几步,就看到了站牌下一个嘉世队服的背影。

那人手在口袋里,站姿有点佝偻,两片单薄的肩胛骨支棱着,撑着宽松的队服,低着头在咬着一支烟。不像嘉世的工作人员,也不是刚才的选手席上任何一位选手。

张佳乐略带些紧张地走上去,那人似乎有察觉,他抬起头先是愣了愣,然后取下烟笑道:"哟,张佳乐小朋友。"

张佳乐更是紧张地看了眼周围等公交的人,然后快步走过去抱怨道:"我靠老叶同志,你严肃一点,我好歹也是个公众人物。"

叶修调侃道:"联盟居然派不出车来接张佳乐大大,我一定打电话批评他们。"

张佳乐:"……"

公交站的人纷纷一脸鄙夷地看向这两个在大庭广众之下装逼的少年。

叶修将烟放回嘴里,咬着烟笑了笑,说:"吃了没,带你去见识见识H市的特色。"

张佳乐很敏锐:"楼外楼?"

"嗯嗯,嘉世俱乐部隔两条街有一家滇菜馆倒是很不错。"叶修说道。

"滚滚滚!"

张佳乐最终还是拒绝了叶修发自肺腑请他吃饭的请求,他表示不过搭个便车还是可以的,于是在公交车上,张佳乐和叶修恰好坐了两个一前一后的位置。

H市的五月只微有些热意,一阵傍晚凉风吹进来。叶修上车前就把烟掐了,但张佳乐仍感到烟压在嗓子眼往肺里周转一个小周天,像一团火在肚子里捂热了肺腑。

"你们H市怎么这么热啊。"

"小朋友,你才是那个K市来的好吧。"

张佳乐看他一眼,转过去勾着椅背和他聊道:"老叶同志我告诉你,我今天输给了你,你就等着在百花主场被我虐回来吧!"

叶修说:"输给我不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吗?"

张佳乐批评他道:"你会不会聊天?你这货也别太得意了,我们百花可是很强大的对手,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呢!"

"嗯嗯,继续努力,争取打赢我。"

张佳乐顿时无语,明明同样是一句正常的话,从叶修嘴里说出来怎么就这么欠抽?

嘉世俱乐部很快到了,那时公交车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叶修站在下车的扶手旁,他的声音向来像是不喜欢在说话上用太多力气,懒散的、甚至听起来有些柔软,叶修突然地侧过脸对他说:"加油吧。"

张佳乐看不清叶修在背光阴影里的表情,但他应该是笑着的。张佳乐不知道自己该用力地点头,还是说"我肯定会赢过你的啊老叶同志",来自司机的吆喝打断了他:"你们两个,下车就快下!"

叶修就听话地下去了。

他在车下向着窗户挥了挥手,才转身走了。

张佳乐看着叶修朝嘉世俱乐部走去的背影,想起几年前那个提着战矛的战法,从一条小径下去,去到一片如是宽阔的大道。

张佳乐在那天夜里回到百花的宾馆,一倒头就黏在了枕头上。经历了一场精彩绝伦的比赛,接着就见到了荣耀的斗神本人。眨眼就是几年,一叶之秋终于也从那条小径走进了他的现实。

20支队伍200多名选手,冠军只有一个。后来几年百花的坎坷很难证明胜利往往与差的那么一点运气无关,第五赛季孙哲平中途受伤退赛,第六赛季张佳乐一个人的疯狂与百花最后的绚烂,第七赛季张佳乐平静退役。不过是差了一点幸运,可笑不可笑。

很多战队为了季后赛席位争得头破血流,更别说那唯一的冠军。有人在联赛中大起大落,就有人在努力攀爬中撞破南墙。

张佳乐一个人把百花战队送进了决赛的疯狂,叶修被推上在荆棘王座的孤立,他们不能相互支撑,但荣耀那时是他们的梦,那股狂劲是他们战无不胜的利器。

当张佳乐听到叶修退役的消息时,恐怕那时没有人能比他更明白叶修的感情。叶修是什么样的人,他再了解不过,他根本不可能是一个会心灰意冷的人。

"得了吧,别瞎猜了。他如果被人弄走还不回来,那才是真的丢人。"

会妥协的人根本不可能有叶修这样的眼神,能让人看到那些简单、纯粹、热情,还有更加沉淀的强大、坚韧和执着。叶修本人就是荣耀中的一堵南墙,他毫不柔软,让一代又一代的荣耀新人们撞得头破血流。

但他同时也不是坚硬冷淡的,他比任何人都充满感情,那是全然对荣耀的热爱。

无论是张佳乐和叶修这样的老将,或是联盟一代代满怀梦想的新人,对于任何人来说,荣耀玩得还不够。

梦想还不够去实现,冠军拿得还不够多,不甘心一个人执着过去的繁华绚烂,不甘心被迫退出热爱的舞台,这些还远远不够,所以想的仍旧是卷土重来。

选手群里已经刷了几天的"唉,没有叶秋大神在的联盟真冷清啊","你是叶粉?那谁的队长你们战队出了个叛徒啊你知道吗!",以及"冷清?关门,放黄少!"张佳乐看着成员列表中沉沦多日的那个名字,想主动去联系叶修,又不知道有什么可说。

张佳乐无奈地压着额头,这货可不是别人啊,没准过些天他就能听到百花谷会长在公会频道的诉苦和抱怨了。张佳乐有时间去担心叶修的心理问题,不如去关心一下他们会长还来不来得及锻炼一颗强大的心脏。

不过张佳乐觉得其实有叶修这货也不错。这是一条最好的来路,在他们仍然坚持着理想与未来的道路上,他们需要更多荣耀的可能。那可是叶修这家伙最喜欢的把戏。

[完结]

谁是猴子?

他一扔酒坛:"不喝了,我与你说个故事。"

"猴子也说故事?"

"五百年前也有只猴子,他曾经很愤怒,后来他死了。"

"这算什么故事,哪有猴子不死的?"

"那你数什么蚂蚁,却好端端地不听故事?"

"我数我的,你自说你的故事。"

"那一年他闯龙宫闹地府,金甲金翎大红披风,三界覆了囫囵。那一年他逼走百万妖众,电光照亮碧浪黄沙,他持棒怒指苍穹。那一年锁妖柱上,五万狂雷三千业火,天地生他曾不输从众生。五百年后崩山而出,他当把贼子扫,然后——"

"然后?"

"他死了。"

他们一阵沉默,于是他们都低头数着蚂蚁。

他终于抬头看天,他说:"猴子,你喝得我口渴,我也拿故事换你坛酒。"

"换不换不由你,且听听就是。"

"那猴子没有五百年前这么久,他也活不过五百年。"

"不听了不听了,你何须废话这蛇蛇蝎蝎?"

"你这猴子不听就是,我管你去。"

"这地方云霞好看,我爱待着。"

"那三年他走上海龙阳路,和一个人杨枝甘露捞猴豆,写进千万只猴子心里去。那三年他看一个人散伙北上,他删刈相逼挺枪拈药打孩子,守着条臭水沟,只记得关不上的电梯门。又三年他重提往事骂一个人,写书从此只为了自怡,是爱是痴你不懂。"

"就没了?"

"没了。"

他不再数蚂蚁,抬头看漫天的云霞,然后他又看着他,认真地问:"你那猴子怎么老跟个男人混在一起?"

"你那猴子还总跟三个男人混在一起。"他又问:"你怎么知道那是个男人?"

他们又是一阵沉默,于是他们站起来,转身向东西背道而行。

[喻叶]魔法

HP paro,教授喻X学生叶的年龄差设定
祝叶神生日快乐

叶修一只手支着头,他正踢掉鞋子踩在椅子上,撰写他的教授在七年级开学布置的黑魔法防御论文。他的教授,毫无疑问,那位蓝雨的院长带上温和的笑容,留下了一页羊皮纸的作业。

事实上叶修必须说明他在课业上十分擅长,尽管他并不愿意在变形学课上,将一只水晶高脚杯变成跳进他怀里的毛茸茸的兔子,他仍适时地将为什么它不应该有透明的绒毛和内脏的问题保留。他对收缩魔药并不具有特别兴趣,他故意忽视不允许带魔杖的禁令,从而能用几个短期复原咒避免搭档许多次因为错误操作带来的坩埚爆炸。他应该是位优秀的学生,尽管他在黑魔法防御课上让一个小小的防御咒击中他的教授鼻梁上的眼镜,但那只是意外,不是吗,这并不是他非得在他的教授的房间里留堂的理由。那位蓝雨应该向来守时,但他今晚让这个学院仅有的优秀品质蒙羞,叶修再一次使用魔杖让时间显示在眼前时挑着眉想。

当然,叶修是一位兴欣,并被认为是极有可能的兴欣的继承人。他让这个学院的优秀、智慧、投机成为一种与生俱来的能力,但事实是巫师们认为他们骨子里的恬不知耻更加突出,显然叶修对此几乎是无人能及的擅长。

喻文州走进他的房间时,几乎认不出那是“他的”,蓝雨的灰蓝被全部换成了兴欣那极富视觉侵略感的红色,包括他的床帐、烛台,而唯一的嫌犯正踩掉鞋在他的椅子上——当然那上面也满是红色的丝绒,他的嘴里咬着羽毛笔,面前空无一字的羊皮纸摊开着。那兴欣的小巨怪踩在他的椅子上转过身来,挑起一根眉迅速看他一眼,然后露出一个笑,他说:“我想你迟到了,喻教授。”

喻文州看他一眼,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我认为并没有人需要你重新装修我的房间。”

“是吗,你的审美太糟了,我在试图拯救它。”兴欣单薄的脊背躬起,他伸开手臂在头顶完成了一个懒腰,他跳下椅子,他走向喻文州面前:“你的眼镜还好吗,我想一个修复咒的精确度对你来说太难了,这就是让你迟到的原因吗?”

蓝雨弯出一个笑容,他看着他:“你会知道的。”

兴欣不感兴趣地耸耸肩:“我对老男人的秘密没兴趣。”他仿佛想起什么在他校袍的口袋里掏了几下,从那之中找出一个方形的盒子,喻文州在接住叶修扔给他的东西时,听见他哼出一声笑说:“我很好奇在我拯救你的审美时发现了这盒纸牌,我想那是种麻瓜的娱乐。”

喻文州将手里的木盒银扣打开,并不意外地看见陈列着的一副纸牌,他有趣地将那副牌从盒中取出,一边对那兴欣的小巨怪解释道:“纯血家族同样有晚会和桥牌聚会,它能让你学到的包括如何穿着,与贵族的夫人们聊天,甚至学会玩桥牌和拉米纸牌。”

“我的前十一年都在麻瓜世界度过,我敢保证你的牌技在我面前绝不像你想象中那样优秀。”叶修坐在他身边那被换成深红色的床单边上,他抬起下巴看着他:“如果你想学,我会教你。”

蓝雨并未对此做出评论,他温和地将纸牌放进叶修的手中,露出一个笑:“我保证我会是一个很好的学生。”

叶修察觉喻文州的小指勾了勾,在他的手背上以一种爱抚的方式划圈,之后很快抽回去,让纸牌落在他手里,他看了他一眼。

喻文州像叶修一样曲着腿坐在红色的床单上,叶修发牌,而他计分,叶修踢开了他的黑魔法防御论文,他的教授温和地看他一眼。叶修像扇子一样让他的牌举在胸前,喻文州学着他的动作,只是更加贵族。喻文州让眼睛降下一半的样子十分专注,即使大半时间里叶修甚至可以看到他一半的牌面,叶修不感兴趣地耸了耸肩。

“这儿应该有一张方块A。”叶修曲起一条腿,隔着校袍让小腿蹭过他的。

喻文州看了眼叶修露出的一截象牙白的脚踝,那小巨怪正抬起下巴看他,他降下眼睛笑。喻文州伸出手扣住了叶修的脚踝,他看着小巨怪的眼睛,慢条斯理地抬起他的小腿,并在叶修眯着眼睛看他前露出一个笑,他说:“有张牌被你压住了。”

叶修哼出一声笑,他将下巴放在曲起的膝盖上,并懒散地让自己靠向喻文州身上,他降下眼睛看手里捏着的几张纸牌,他说:“现在应该是一张梅花6。”

“你会换给我一张黑桃K吗?”

“不会。”叶修抓着牌对他笑。

喻文州打出一张梅花6,他让自己的手放在没了骨头般靠着自己的兴欣的肩上,兴欣翘起一个笑,沿着他的手攀过来,他能感受到那小巨怪身上辐射出的热量。穿过长袍松软的衣料,他的肩膀骨头明显得像鸟儿的翅膀,喻文州将手指隔上他的脊背,反复摩挲,像要指腹的热度透过那儿。

叶修偏过头藏住他的笑,喻文州很擅长寻找他的弱点,他怕痒地躲开那手指,几乎整个人都张开四肢贴上喻文州身上。叶修将脸埋进他的一截颈窝,用鼻间的吐息拂上他的教授苍白的皮肤,他一只手扶着喻文州的肩,另一只手伸在他的脑后抓着牌,喻文州感觉手下小巨怪的身体熔化了骨头,他的背在他的教授手掌下弯曲,他沿着脊柱一点一点地往上摸,用手指挑开覆在叶修颈后的一点发丝,他偏过头,露出一个笑,嘴唇轻轻地碰着他的耳朵。叶修隔着挡在眼前的黑色头发看他的牌面,他靠着他的耳廓说:“黑桃7。”

叶修抬起头,像啮齿动物一样轻轻啃咬他的喉咙凹陷处,而他的脉搏跳动在舌尖的甜腻上,喻文州打出一张黑桃7,随后红桃Q向他吹来一个吻,而黑桃A冲他摇晃拳头。那只小巨怪抬起下巴对他笑:“教授,你输了。”

“我从来没对我的牌技有过高的期待。”喻文州苦笑着收起了纸牌,他重新洗牌排列它们。而叶修推开牌,他伸开胳膊完成了一个懒腰,他撑起下巴看喻文州,他说:“你的人生价值在牌技上体现不出分毫。但如果你能扔开那些纸牌,也许我会告诉你你的未来。”

“未来?”喻文州看他,让叶修张开四肢上来扔开他手里的纸牌,他让降下一半的眼睛带上笑意:“张佳乐教授告诉我,你的预言学很差。”

叶修嗤嗤地笑了几声,他挂在他的教授手臂间,抬起下巴让舌尖沿着喻文州的下颌的内侧移游到他的耳际,牙齿咬住了他的耳垂轻轻拉扯,他侧过脸说:“教授,你知道我在你的将来里看到了什么吗?”

“我们在愉快地玩着纸牌吗?”

“不。”叶修退开,他抬起脸看着他:“我看到你的手在我的校袍底下,对我的身体做着所有下流的事情。”

喻文州感受叶修的气息在他的下巴,他让嘴唇盘旋在叶修的嘴边,他看到那兴欣的小巨怪对他翘起嘴笑,喻文州侧过脸亲吻他的耳垂,他温和地对他笑:“现在还不是时候,你不想知道我迟到的原因吗?”

叶修揉揉耳朵躲开他让人酥痒的亲吻,他哼出一声笑:“我对老男人的秘密没兴趣。”喻文州让手按着那小巨怪的肩,温和地用嘴唇轻碰上他头顶蓬松的黑色头发,他轻声说:“我想让你知道。”

叶修抬起脸看他几秒,然后他在深红色的床单里坐起来,他说:“好吧,教授。让我们去看看你的小秘密。”

喻文州慢条斯理地帮他的学生整理校袍,让那兴欣的小巨怪看上去更精神。他的手指甜蜜地碰上他年轻的身体,他更喜欢现在的时刻,即使让等待和整理校袍取代了需要完成更加重要的事情之前的爱抚,毕竟,为一个兴欣穿上长袍不是那么坏。

叶修跟在喻文州身后走在走廊中,他的教授在前方用魔杖放出一个荧光咒,叶修在背后抬起下巴对他笑:“教授,你的学生时期在宵禁后违反校规的记录肯定很出色。”

喻文州对此微笑:“学习几个简单的家用咒语并不困难,它将让你的夜游活动便利许多。当然,我并不是在鼓励我的学生尝试违反校规。”

他们站在一面空无一物的墙前,几秒钟后,那里魔法般地浮现了一扇门。喻文州笑着看他一眼,他温和地说:“我猜想你们在兴欣的夜游活动中,一定对有求必应室非常熟悉。”

叶修对此耸了耸肩,他走进有求必应室里,房间陈设成一间布着许多画像的办公室,黑色陈木的办公桌前是一张大雕花椅,一角有着整间学校唯一与网络相连的壁炉。叶修避免着将任一幅画像吵醒,他挑起一根眉向喻文州道:“我想这是校长办公室的领地,教授?”

“显然你并不陌生。”喻文州微笑,叶修注意到办公室的另一角有着一个浅浅的石盆,盆的边缘有着古怪的雕刻纹,液体的颜色是一种略带白色的银,并且一直在不停地打着涡漩。喻文州收起魔杖一边走向那里,边向叶修解释道:“这叫做储思盆,可以将思绪抽出,放进盆中来检视。它被放在冯校长的办公室里,因此我们需要来这儿。”

叶修停下了检视储思盆的目光,他将它移向他的教授,年轻的兴欣拧起眉毛,他说:“事实上……我对你是否穿着女用内衣或是具有暴露癖的秘密并不感兴趣。”

“或许你可以将目光从我长袍里穿着什么上移开。”喻文州对他笑得更加温和,他从袍中取出一支装有一缕白色银丝的试管,他将那倒进盆中,并对年轻的兴欣说:“现在你可以抓住我的手。”

“好吧,教授。”兴欣不信任地看着那变得更加湍急的漩涡,他伸出手握住他的教授,让他的教授将他们的手指更加紧密地缠在一起。

蓝雨耐心地对他说:“如果你做好准备的话,你可以稍微低下头。”

“是的教授。”兴欣耸了耸肩,厌烦了他的引导教学,他抓住他的教授,倾向面前的储思盆,让他们跌进银白色的漩涡中。

叶修感到自己被另一种力量所牵引,跌进了液体的豁口中,进入了一片飞快地飞舞旋转的色彩与光影里。而当他再一次感觉到双脚落在坚实的地面上之后,他看见了一条他们正刚刚走过的走廊。但那与现实有着明显的不同,叶修可以很明显地感受到,储思盆里的这个世界一切都是静止的,那里没有空气的流动,或是时间的流逝。

他转过去看他的教授,蓝雨确认般地对他温和的微笑,并让他们踩出在这条走廊前行的第一步,叶修跟在他的身后,同样踩出了一步。他们像来时一样走在这条走廊中,随后叶修发现到他们的手指仍然纠缠在一起,他移开了他的视线。

“你不对此好奇吗?”喻文州偏过头看那只小巨怪一眼。

叶修轻轻哼出一声笑:“好奇你不能曝光的小秘密居然处于一条走廊?”

喻文州降下一半的黑色眼睛,让视线落在走廊的某处,他捏了捏叶修的手指,温和地对他笑着说:“我们可以停在这里。”

叶修察觉眼前空气的线条可见地生动起来,走廊中被弯曲出影像般模糊传输的人影,一道道黑色校袍的身影在匆忙间行走,学生们川流不息地鲜活起来。他几乎立即看见那之中的他的身影,只是样子年少许多。

穿过乌压压的人群,更加年轻的叶修穿着黑色巫师袍,胸口绣兴欣的徽章,夹着书打着哈欠从人群里挤出来,最后在走廊的尽头消失。

再之后年轻的叶修又一次出现在人群里,臂弯里依然夹着一本书,打着哈欠一副懒恹恹的样子。在第三次,一遍又一遍,走廊的画面毫无改变,叶修的黑色巫师袍最先在人群中出现,又在走完这条走廊时变成一层薄薄的影子,最后消失。

在储思盆的世界外的叶修当然知道,这在他每天早上从兴欣塔赶往礼堂中一天又一天发生,他最初以为这是喻文州一截画面的反复重放,接着他突然意识到:那是喻文州的一段记忆,他每天都站在相同的地方,看着他从此经过。

叶修观察到这些记忆里的他,面容开始变得有所不同,他的头发因为缺乏梳理往四处胡乱翘起,或是脸颊留下未褪的睡印。而这并不是因为叶修的观察更加细致,他看见喻文州降下一半的黑色眼睛。

喻文州在他的打量里温和地翘起嘴,他摩挲着被包裹在他掌心里的叶修的手指,他对他笑着说:“你想去看下一段记忆吗?”

叶修抬起脸盯着他的教授,他微微咋舌道:“尽管我很清楚我应该十分受到欢迎,但这并不意味在面对程度危险的跟踪骚扰时我不会惊讶。”

“我想学校的防护非常好,学生们并不会遭受到骚扰,尤其是程度危险的。”喻文州用他的黑色的眼睛看着叶修笑,他握起叶修的手指,让空气再次可见地弯曲流动,像储思盆中急促的银白色漩涡,等振动的气流停止,他们这次站在了魁地奇球场旁的看台上。

叶修看见他自己骑在他的扫把上,天色暗了一半,上方的几公尺盘旋着快要下雨的黑云,他穿着在风里猎猎作响的找球手的鲜红色袍子,但那都是静止的。突然间,画面开始鲜活,年轻的叶修在扫把上飞快地俯冲下来,随着看台上一阵激烈的欢呼声爆发出来,那一年度的第一场比赛开始了。

“我还是第一次在看台上看自己的比赛。”叶修挤在跳起来疯狂拍手的人群里,他摸着下巴认真地说:“难怪每场比赛对上兴欣的球队赔率会这么高。”

喻文州露出了一个苦笑,他降下眼睛无奈地说:“事实上,在每次蓝雨输给兴欣之后,都会将你定做目标制定练习。”

“他们会克服的。”叶修露出一个笑。

在球场中进行比赛的是兴欣和霸图的球队,叶修有趣地在看台上寻找着那位霸图的院长,他在教授席位找到了正拧紧眉看着赛场中的韩文清。叶修打量着他的这位教授,韩文清却突然看向储思盆外所在的方向,他的眉头皱得更紧。

喻文州的手在长袍下捏了捏叶修的手指,兴欣对此耸了耸肩。此时球场中兴欣的追球手胳膊下稳稳地夹着鬼飞球,他在飞速行驶的扫把上,急速上升着飞向霸图的球门,而霸图的追球手紧追在他的身后。当那位兴欣距离球门仅有着一只手的距离,一枚黑色的游走球突然迎面袭击,兴欣抱着手里的球在扫把上俯冲下去,躲过了那枚游走球。

而那击中了身后那位来不及躲避的霸图,他没时间去管他的伤处,他的扫把失控地撞上了前来帮助他的那位击球手队友,他们狼狈地撞作了一团。而兴欣在他们头上飞翔,轻松地将鬼飞球射进霸图的球门柱。

看台上的兴欣们热情起来,他们数不清的胳膊随比赛的节奏上下敲动,而叶修对此抬起了下巴。

叶修的眼角捕捉到右边模糊的红色,接着他看见前排的兴欣们更加热情地欢呼,更年轻的叶修俯冲到他们的看台中,他的下巴抬起,在欢呼声中让魁地奇的袍角差点擦过喻文州的额头,他又走了,在空中翱翔。

“我想他在炫耀。”叶修翘起嘴露出了一个笑。

“是你在炫耀。”喻文州纠正他。

随后,一阵没有用声音扩大咒的呼声几乎淹没整个球场,所有人热切地起身张望,他们毫无巫师风度的大声叫喊:“金色飞贼!是金色飞贼!”

一枚闪光的金色降临在赛场,它的翅膀以不可见的频率扇动,它迅速地穿过赛场上所有小巨怪们的身边。兴欣率先对此做出反应,年轻的叶修俯低身子以几乎与地面垂直的角度飞快地俯冲下来,他的红色袍子在风里凛凛作响,而霸图几乎与此同时做出相同的举动,他们的找球手以同样的速度向下飞速移动扫把,他们之间的距离在不断缩短。

年轻的叶修在流畅的飞行中晃动着身体,以此躲避游走球突如其来的袭击,他让扫把被握住的这一头翘起,用它的柄精准地击出一枚袭击的黑色球。

看台上的兴欣们再次为他们的学院英雄精彩的表现欢呼,但霸图并不对此后退,他们毫不谦让地更加为他们的找球手拍手,并为他高呼。赛场与看台上的小巨怪们相互挑衅地看着对方,让目光有形地相撞在空气里。

年轻的叶修与霸图几乎并排竞赛,霸图让手用力伸向上方金色的闪光,而叶修突然向下绕出一道弧线,然后用扫把挡在霸图面前,他向着霸图直直地冲过去,霸图倒吸了口气,他将扫把转开方向退开,叶修立即迅速地转回去追向金色飞贼。

叶修将一只手压在扫把柄上,另一只手几乎已经伸向了那枚金色球,这时的看台上突然爆发出一阵前所未有的高呼,混杂着来自所有学院方向的抽气声,甚至包括兴欣的看台。叶修迅速地让视线向后看了一眼,他看见那位霸图仍然紧追在他身后,但一枚黑色的游走球此刻正向着他眼睛的方向飞速地撞去,那位霸图几乎没有躲开的余地,他的脸色苍白,让掌心紧紧地陷进扫把的柄。

叶修立刻转过方向,他迅速地用扫把用力撞向霸图,接着他被从游走球的撞击的轨道上撞开了。黑色球从他的扫把尾划过去。

而叶修回头,却发现他的扫把正带着他以扭断脖子的速度飞快地撞向地面,一枚金色的闪光迅速从他的眼前划过,叶修吐出口气,他尝试着从他的扫把上直起身体,他在空中像钟摆一样不稳,他踩在他的扫把柄上,然后踩开它猛然地向前一跳,叶修从他的扫把上落了下去。

先是一阵寂静,然后是第一声雷响。好像雨云终于落下天空,在球场上方留下一片黑色的阴影。人们还没来得及为他们的英雄欢呼,却先看到了英雄令人恐慌地落地。

但他们很快发现事情并不像他们想象中一样,叶修揉着额头上的淤青从他栽下的地面上爬起,他的动作缓慢而轻快,因为人们发现他在下一个瞬间举起握紧的手,然后松开它,被施了魔法的小球在那里,然后从他的掌心落下去。

像波浪最初从海洋中渺小的出发,看台上划出一声兴奋的尖叫,然后爆发出更多,最终在岸上形成巨大并接连的高呼。口哨在空中响了两声,他们叫着兴欣和叶修的名字,比赛结束了。

储思盆外的叶修在人群里看着自己在魁地奇的球场上,深红色的彩条飘满了整间学校,他抬起下巴看向他的教授,翘起嘴对他说:“其实这并不是一段很好的回忆,它让我的额头摔得很痛。”

喻文州降下眼睛微笑着看他,他说:“但它让你的下巴抬得很高,我很喜欢你这样。”

喻文州握上叶修的手,他带着他们从突然静止的看台上走下来,深红色的彩条羽毛般凝固在空中,而当他们踩下最后一节台阶,一切变得透明。他温和地说:“现在应该是我们的最后一站了。”

他的话音刚刚落下,他们身处在了这间礼堂最前方的台阶上。叶修一眼就找出了他自己,只是那更年幼,那是刚刚走进这间魔法学校的一年级的他。

空气鲜活起来,直到教授请出了分院帽,并对他们介绍了真正的分院过程,紧张了半天的人群才发出了松口气般的叹气。而在他的同届们一个一个被叫着名字走上前,他们的表情带着期待与茫然,等待着将分院帽放上他们头顶。

叶修有趣地参与这场七年前的分院仪式,只是这次他站在了截然不同的位置,他摸着下巴说:“我在分院仪式结束时曾发誓要杀死苏沐秋,他竟然告诉我要通过仪式,我必须与巨怪搏斗。”

喻文州对此露出了一个苦笑,他无奈地说:“这似乎是每一届遗留下来的一个传统,在我分院时,他们甚至告诉我真正的仪式是取下禁林的树洞中一条巨蛇的右眼。”

“实话说,在我得知我需要做的只是让一顶帽子放在我头顶,我甚至为此感到遗憾。”叶修耸耸肩。

“你一向是一位好战分子。”喻文州微笑。

接着他们都听见了教授叫出了叶修的名字,而年轻的叶修从他的长桌上起身,他像一位真正的兴欣一样抬着头走上台阶,现在分院帽落在他的头上了,原本分院帽的评语只应该有他能听见,但他们对此都十分清楚:

一个声音从在他头顶上的帽子里传过来,分院帽拖长了腔调对他说:“噢,我想我喜欢这个可爱的小脑袋。渴求让你智慧,你对此保持着热爱与执着,而你让心中住着一头猛虎,这或许应该是你拥有最让人吃惊的力量。你或许可以是一位优秀的霸图,但如果说智慧与力量是你的品质,我想投机将是你对你那品质的运用。这不意味将否定你的努力,事实上,我想这是我见过最疯狂也最稳重的小脑袋。坚持你所坚持的吧,我将把你分到那让你辉煌的地方,”分院帽大声叫出来:“兴欣!”

深红色的彩条静止在将飘下来的那瞬间,长桌上的掌声与欢呼戛止,空气与时间的流动再次停止。年轻的叶修表情定格在他刚刚抬起下巴露出了一个笑,喻文州在他面前,安静地观察那只真正的成为兴欣的小巨怪,然后他让更加柔和的目光落在那个储思盆外的年轻人身上,他对年轻人翘起嘴,他轻轻地说:“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生日快乐,叶修。”

叶修从台阶上走下来,他抬起头看他的教授,他弯出一个笑容:“受宠若惊,我是说,谢谢你的秘密。”

一切在一瞬间变得透明,然后模糊,那片光影再次旋转与飞舞起来,他们从那银白色的漩涡里重新跌出来,片刻后,叶修发现他们重新站在了有求必应室中。只是那不再是校长的办公室中了,而是有着一整片夜空的占星塔的最顶层。

兴欣抬着下巴看着他的教授几秒,突然嗤嗤地笑出声:“你知道,我从没想过‘浪漫’这个词是否适合我。”

而教授取出他的魔杖,然后弹了一下,魔杖的一端出现了一朵悄悄绽开的深红色玫瑰。他凝视着他的小巨怪,让他的手指抚摸它的花茎,然后他把那递给叶修,他叹口气说:“这已经是我能做到最好的一次了。”

“我喜欢这个魔法。”叶修接过那朵花,他认为那看起来就像一朵真正的玫瑰。

[完结]

[喻叶]大劈棺(5)

章五
快入了十月,时日也渐寒了,可见得昨日还秋火朝天,今儿就风紧水也紧,秋寒一撩骨子里都冷。戏里的春花秋月却没成变,让人瞧不起的戏子一站上台上,总是威风凛凛,千娇百媚,承载了一把风光,短暂欺哄——都是英雄美人。戏文里多少出传颂千古的好戏,没准过个一两百年,也要添上出有人在台上扭扭捏捏唱的一段战北平。

叶修此等人一年到头也睡不了几回囫囵懒觉,头天晚上喻公馆管事的请去叶修,他就更是一大清早地醒来了。他拿着刀片不紧不慢地刮脸,嘴里哼着没戏词的小调,他下了一楼,看见院子里廊檐下一排的鸟笼子,挑起笑伸手去逗弄一只,颇有些纨绔风范。

“您早啦——怎么,今儿少帅早晨有事?”叶公馆的司机见叶修下来,忙上去同他招呼两句。

叶修点了根假洋鬼子爱抽的巴西产的雪茄,吐出口烟,只觉得劲头大易清神,才挑着笑道:“是有事儿,去喻公馆。”

汽车走了半途,叶修才像刚想起什么似的道:“等会儿——我们先去趟天桥。”

司机转过头,说:“少帅,这会天桥怕是刚开市,人可多呢!”

“没事。”叶修摆了手,道:“咱们可也不急,你只管开去就好。”

前一夜风紧抖擞,因落了好些银杏树叶,喻公馆门前佣人正扫着落叶,可巧就有一辆黑色轿车正正停在公馆前,车窗一动,就见一只夹着雪茄的手露出来,又听一人道:“喻帅今日这会在不在?”

佣人不清楚来人是哪处显贵,忙道:“在的,只不知您是哪位贵客,需不需小的进去通报一声?”

叶修一张脸才出现在车窗里,他笑着说:“劳烦通报一句,叶公馆叶修来叨扰喻帅了。”

这四九城里的叶公馆还有哪个叶公馆,佣人一听,立马低下头哪敢多言,只道:“劳叶少帅稍等,小的这就去报一声。”

喻文州刚出来,就见叶修正倚着车门站着,一只手上夹着支雪茄,烟灰愣是一点没掉,另一只手却不晓得拿着什么,看上去竟是一个油纸红绳包着的大纸包。他走上去,对叶修温和地微一笑道:“分明是我去邀少帅,却劳少帅还来接我。我这东家也没个东家样,着实该罚。”

叶修笑了两声,说:“像不像东家我不知道,喻帅主动领罚倒是好说,席间便罚喻帅且饮三杯罢。”又将手里系着红绳的油纸包拿着晃了晃递过去,说:“你先尝尝。”

喻文州看他孩子似的举动,只得忍俊不禁地接过来,一扯开红绳,却失声笑出来:“糖葫芦?”他手里的纸包摊开,里头却只放着串山楂色泽红润欲滴的糖葫芦,外面裹着晶莹剔透的冰糖,衬着山楂油彩花鼓的红,艳艳的蛰着人眼。喻文州哭笑不得地捏着这串糖葫芦,只笑叹道:“少帅却是把我当孩子在哄了。”

昨天送点心吃食,今日送的是串糖葫芦,叶少帅这不是在哄孩子却是什么?叶修只笑了几声,也不回答。

叶修与喻文州现下都算是北平城里的名人,一举一动都牵着人眼,今儿两人尚元饭店里一同用了顿饭,就是席间还有位肖时钦,明日时报的标题也要大书特书一番,叶少帅与喻帅珠联璧合,叶少帅与喻帅相得益彰云云。就似戏子轮番登场,看客一人间,角儿们又是一人间。

喻叶俩人到尚元饭店时,肖时钦却已经到了。两人立时上前,肖时钦拦了喻文州的赔罪,客气笑道:“我等了也不多时,只是记挂少帅、喻帅风采得紧,才一刻也等不得地来了。”

三人一路说笑打前头走,跑堂的跟着身后,一路引着几人上了二楼的雅间。包厢里富丽堂皇的,中央一张油墨赭红的实木桌子,上方却悬了一盏西洋样式的水晶吊灯,中西的风格一糅杂,实在是别样的格调。三人挨个落了座,丫鬟们捧着盘盏鱼贯而入,在每人面前摆好餐具,再奉上了茶水点心。

喻文州端着茶碗,向丫鬟点了头温声笑道:“就先上菜罢。”

丫鬟低眉顺眼地应了声,退出去了不至半日里,一桌菜便布齐了七八。叶修吃了半碗茶,又吃了半碟糟卤鸡胗,桌上便布上了陶钵炖鸡,用过了酱板鸭,又摆上了碗三鲜虾丸汤。

桌上有个唱戏的在,纵是肖时钦已不吊嗓子多时了,也被撺掇着唱了两句《夜奔》,他一句“贼子,定把你奸臣扫”一出,竟又见了七八分当年的气势。肖时钦吊了几句却又不肯再唱,趴在桌上直嚷着醉了醉了唱不得,调儿也凉了,他肖老板还有什么英名在?

席间喻文州带着笑意直说起早上叶修带来的那串糖葫芦,把肖时钦要活活笑死了,直说一通认得喻文州这么久,却是第一次见他在人手里吃瘪。

喻文州却笑着说:“我让着他的。”叶修闻言看了眼他,挑了笑不肯说话。

说起来肖时钦这性情,他心思恁的是圆滑剔透,却一点没放去歪处,出身虽是下九流的“五子”之一,却实在的比某些纨绔膏粱的骨子里更体面气派。有道是说书唱戏劝人方,三条大道走中央。真正把戏唱入骨的人,活的都是戏中的道理,大是大非,国仇家恨,一点不受梨园纸醉金迷的歪曲。

叶修说:“现下世道不容人偏安,全国各处闹的饥荒,又是人心浮动,我与文州为军中断粮缺钱的事,不晓得肚里凭生了多少计较,仍是不得解决!”这却是叫上文州了。老话重说了一遍,又添上了喻文州当初的说法,话里弯弯道道又是几曲折,直说我军中穷得断顿不行,还要带上你,我俩为此费尽了心思,实话却是广州府比叶修那穷乡僻壤不知道富庶多少,你肚里凭生的那计较,生得到底是哪里去?

叶修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喻文州心下也苦笑,只说:“我却是惭愧,不比少帅爱兵如子,是不敢说费尽心思的。”避开借粮的话不说,便兵不血刃地化解了。

两方并不知根知底,竟是谁也不肯先放上筹码,自然也是没得赌。心肝都是骰盆里剖开的骰子,剖成六面心,全是剔透的心眼。

肖时钦看在眼里,哼着笑了声,只顾磕着瓜子,却是不言。

三人各怀心思时,楼下坐席之间忽然发出了一声砸碎了瓷器的锐响,肖时钦先搁下手中干果,出门扶着栏杆往下望去,便听一人道:“什么年头了,还兴强抢民女,陆公子好大气派!”

只见位少爷派头倚着桌子站着,模样虽是笑的,眼里却盛着火,身后站着一位垂下头的女子。两人对面,却是位白着脸色的富家子弟,西装系着的领带被凌乱地扯出来。

那位白着脸色的咬牙抑着火,道:“她——她算什么民女?劝你少多管你管不得的闲事,还不给爷滚开!”

少爷派头却给气笑了声,一脚踢翻凳子说:“我还就是要管得了!你是个什么东西,还犯到了爷头上来?唐二爷我的裤裆里怎多出一个你来?”

白着脸色的那位神色更白了,他抿着嘴不语,只不知到底是气的,还是被这唐二爷的名号给吓着了。

倚在楼上的肖时钦忽笑了声,仿佛看了明白什么似的,才向喻叶二人道:“我就说看着眼熟得很,那位原来是唐家的二少爷,叫唐昊,平日里也是付游手好闲走鸡斗狗的派头。约摸是叫唐老爷子宠惯了,见不得什么惹他的眼。”又说:“另一位陆公子,在咱这京城也是位顶顶的纨绔子。前日里闹出了玩戏子的花边,还非要叫那戏子做正房,将他爹气个半死——不过是个唱戏的,哪来的福气呼奴使婢,竟是不怕折了命数。”复又叹口气:“那女戏子倒是自知,对陆公子也并不存什么念想,因成日里只得避着。今日这一出巧戏横生波澜,竟将将叫我们遇着了。”

叶修听是这么一出,也觉得有趣起来。北平唐家他曾听过,祖上自清朝起做生意起家,盛极时甚至曾位列皇商,家大业大,鼎鼎显赫。民国后因不存着什么皇商的说法,唐家凭几代积攒的积蓄,几乎占了近三成北平的货源。唐家老爷子他也见过,脊梁骨顶硬气的一个老头儿,一点没有商人的市侩,鹤发隼眼,确是一个乱世里淌过来的人物,老爷子也是位票友,肖时钦未罢嗓时常去捧他场,叶修也因与唐老爷子得见过几回。此时听闻老爷子还有这么个为人纨绔阔绰的孙子,却是一时好奇。

叶修靠着栏杆瞧着,却见唐昊与陆公子这么峙着,身后的女戏子一咬下唇,竟是跑出去了。陆公子一愣,立马拔腿急急追上去,竟徒留了一个唐昊在台上,追也不是,坐也不是,他一脚踢上厅堂里红木的桌子,挑着眼气道:“什么好瞧的!二爷我的热闹也是你们能看得的?”说罢一掀袖子,转身大步走了。

[喻叶]大劈棺(4)

章四

天阴得厉害,久不落一场暴雨,弥漫着前朝衰气的沉渣,桂子全成了一地的泥泞。叶修坐在家里的书房翻阅报纸,他拉开台灯,随手翻了几下。门口有佣人敲门通报了几句,叶修从书案里抬头道:“让他进来。”

方锐嬉皮笑脸地走进门,鼻梁上还架着那副金丝眼镜,面上却没一点知识分子的文气,他在叶修身后苦着脸笑了两声,缩着脖子道:“少帅早啊。”

叶修看他一眼,他的茬接也不接,只说:“东西置好了么?”

“都置好了。”方锐忙道:“你瞧一眼,芙蓉铺的杏蓉饼,御福坊的奶豆腐,还有天桥下头那家的驴打滚和豌豆黄,还热腾腾地冒着气儿!”

方锐昨日被叶修送回去就睡得沉如山,酒醒后的甫一清早,就听佣人通报说叶少帅打来电话问候,方锐一愣,想起自己昨儿犯的诨就一阵心惊肉跳,他哆哆嗦嗦地接了电话,就听叶修吩咐遣他去置些东西。方锐也不顾这叶少帅究竟是犯了什么诨,只一跳就立马拽过衣服急急出了门。

这几家铺子在北平都是顶有名气、顶人多的百年老铺,方锐排队很是费了番功夫,又是马不停蹄地赶去叶公馆,才捧回现下正摆在叶修桌上的几碟。

叶修看了两眼,虽都是平日里他在北平吃惯了的吃食,今日也不全是为了心血来潮。他取了张字笺过来,笔尖一悬,才是落了几笔上去。

方锐偷偷伸脖子看在眼里,心里想叶少帅这是要奉承哪家小姐,又想能容少帅这般费心讨好的,定是哪家名门的闺秀,再想起昨儿隐隐间听他提起的柳家、选婿什么的,那柳三小姐也到底是多年留洋才归,几样子老北平点心没准还真能讨柳小姐高兴。方锐心里头胡思乱想的,没来由的有些落寞。

叶修背向着方锐,对他胡拉乱扯的心思全不知情。叶修提笔往字笺上落了几句,左右欣赏了一番,甚觉满意。他将字笺同几碟点心一齐塞进方锐手里,说:“送去喻公馆。”

方锐一唬,顿时惊愕地差点没拿稳。他就是醉了一宿,他家少帅竟也去玩男人了?玩的竟还是广州府那位喻文州?

叶修一看他脸,立马全明白了方锐的心思,他气极反笑地踢了脚方锐,道:“你这废物点心,成天花的是些什么心思?昨儿的帐爷还没找你算,今天这事你再办不妥,就赶紧收十东西回老家去,休怪爷没给你娘老子留活路!”

方锐立马一躲开,搂着碟子字笺往外跑,咧嘴一笑道:“少帅要是想追人,尽管吩咐我,保准不给您出岔子!”

“滚吧你。”叶修笑骂道。

叶修办完了剩下的公务,文件也阅得七八,半日里收十完抬头看一眼天色,却已经是正午日头了。他不紧不慢地下了楼梯,见佣人们已经布置好正午用的一餐了,他边走边问道:“中午用的什么?”

一人道:“少帅,中午用的是云吞,佐一碗艇仔粥。您昨天提过,就着人去请来了尚元饭店那广州府的厨子,味道正宗得很。”

叶修拿汤匙舀一勺子,吹了吹热气,一片云吞滑进喉间,满口鲜得很。午饭用过后,却说有人邀去南丰戏院听戏,叶修一问,是日驻北平特派部队的军官,中岛少佐。

雕花窗外的天色阴得厉害,却大约是秋里余热,天气倒闷热得不行。中岛今日依然穿着一身熨得笔直的绿色军服和长裤,肩上流苏垂下来,他一个人坐在二楼最好的雅间里,静静地端着茶碗。台下正全神贯注地唱一出《惊梦》,唱到互诉衷情,今春关情似去年,中岛将一碗大红袍放下,到凉得七八也没喝一口。

他尚没发话,伙计也不敢动,不知道是不是茶水不合口味,却没让人将这碗撤下去,大概是无心吃茶。

半日里,又一个伙计来一掀帘,道:“军爷,叶少帅到了。”

正应和着台上一声“可知我一生儿爱好是天然”,叶修一身利落黑呢制军服大步而入,颈子上的扣子落下两颗没扣,露出浆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衬衣,他和着笑道一句:“外面秋火朝天,少佐倒好闲情。”

中岛不置可否地看他一阵子,没接他话里的刺头,操着熟练的中国话道:“难怪少帅爱来南丰戏院,这几出戏演的委实比外面最厉害的角儿还精彩。”

叶修坐下掀开茶碗,茶香顿时四溢,看了眼他坐前的大红袍,道:“少佐不爱吃茶?”

中岛只摇头道:“吃不惯中国的茶,不及日本茶道,煎不出茶的秀气。”

叶修心想你说的茶道,那也是东洋捡唐朝的东西。他面上却笑了一声,说:“少佐千里迢迢来吃一碗不爱吃的茶,为帝国之心实在叫人佩服。”

“少帅不必以话刺我。”中岛向他道:“日本弹丸之国,古时候受唐国欺压,近代又有美利坚黑船来航。博观而约取,厚积而薄发,这是日本天皇向中国悟得的道理。”

叶修笑了声,道:“中国还有句古话,‘多行不义必自毙’,不知天皇听过没有。”

中岛不再接他的话,只摩挲着手指道:“我今天请来少帅是有事相商。”

“若是好事,少佐可但说无妨。”叶修吃了口茶道。

中岛看着他道:“天皇想请叶家出任大东亚共荣联合会,自然是好事。”

共荣联合会说穿了就是汉奸大会,叶家的政治立场向来不站队,因并不避及同两党合作,端端地坐山观虎,日本竟想拉拢来叶家。叶修却只看着台上,手里端着茶碗道:“叶家祖辈的基业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哪容得下我三言两语间送出去。这事我先同管事的议一议,总要多计较一阵子才能给天皇答复。”

中岛也不曾有异议,他点了点头,就不再提此事。听过了一出囫囵戏之后,叶修又是两碗茶下了肚,他向中岛提出了告辞,就掀起雅间的帘子出门了。

他走出南丰戏院,想起肖时钦常挂在嘴边的一句戏词,当下也轻轻哼了一声:“贼子,定把你奸臣扫!”抬脚就往着叶公馆的方向走去。

叶修回了公馆时,就看见方锐正翘着脚坐在自家的沙发上,架着副金丝眼镜看报纸,端的是比他这个主子还适意。他走过去踹了脚方锐,道:“东西送到了?”

方锐才见叶修回来,忙起身请他家少帅坐下,一付点头哈腰的做派笑道:“自然是送到了。就是喻帅今儿有个会,我没等着他回来,就让管事的先给喻帅送进去了。”

叶修看他一眼,笑了声道:“你也就这么些用处。”说罢又说了句上去办公,方锐哎了声,就跟着叶修上楼了。

半日里天色沉得七八,因为天阴,这日倒黑得稍早些,就是雨一直落不下来。喻文州开了几乎一天会,才得了空去用晌午饭。他简单用了些粤系菜,因味道并不正宗,只稍用几道填了肚子。

他回了喻公馆,才得空去翻今天的报纸,他往平日佣人搁报纸的书房桌子上去找,不期然却看到件眼生的物什。只见一个赭红色双层雕花食盒规规矩矩地摆在桌上,喻文州垂眼过了道心,却只想到一人,顿觉得有意思起来。

他上去揭开盖子,里面第一层摆着一样四式的老北平点心,一碟杏蓉饼,一碟奶豆腐,一碟驴打滚,还有一碟豌豆黄。都是极精致好看的样式,被叠成品字型,晶莹剔透的亮珠儿滚着艳艳的蛰着人眼。他伸出手三指托起枚豌豆黄送进嘴里,几乎入口即化,极秀气的清甜溢了满口,只觉得香,却尝不出甜腻。

他再取出第二层来,只见里头只放着枚字笺,墨色仅有几笔。他捏着这枚字笺,稍稍地带上笑意,只见上头行楷小书:人间颜色,腹内五谷,焉不共享天上福。

喻文州就着纸条背面,钢笔蘸了水写上:愿与颜色同享。他自己看了也好笑,竟只图争这玩笑气。他从书柜里取来本书,将字笺整齐地夹进去。

他喊来公馆里管事的,吩咐道:“去请来叶少帅和南丰戏院的肖老板,明日在尚元饭店里安排一桌。”

管事的哎地应了声,又笑道:“跟了喻帅这么多年,竟还不见喻太太。倒是今日叶少帅送来一盒吃食,我却以为是哪个豔慕喻帅的闺秀小姐呢!”

喻文州看了眼摆在桌上的食盒,文气地一笑道:“我却是光棍一条,没太太。”

管事的叹了口气:“那是喻帅心思通透,不见皮相,只看骨相!”

“这却是在抬举我了。”喻文州苦笑了两声,不再言语。

天色沉了囫囵,因是天阴,夜里连星子也不见几颗。老北平提着长衫的袍角泡一壶浓茶,将生死簿的何年何月写进戏文里,仍压着云板,拿着腔调,不知囚在哪出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戏里。

[喻叶]大劈棺(3)

章三
宴席过后是柳三小姐的舞会,留声机接了喇叭奏着华尔兹,放出的音乐声音,也就抵得过乐队了,偶有一两名记者走动,年轻的绅士小姐们在舞池里衣裙蹁跹。叶修两指擎着烟站在窗边,玻璃窗子没拉上紫绒窗帘,晚间落了场秋雨,桂子香气的沉渣几乎被秋水打了散。

方锐擎着酒杯跟在他身后,想起刚刚叶修同他解释的,不由皱眉:“你早知道喻文州今日要来!”

“我虽托了肖老板同我搭线,提前却实在是不晓得今天要来上这么一出。”叶修向他道:“喻文州现下不松口借钱粮,倒也没一口咬死。”

方锐说:“喻文州心思重,手段也厉害得紧,怕是没这么容易肯合作。”

叶修笑道:“他也不过是想借道东风。”

方锐一愣,问:“什么意思?”先前的牌局他没在,也听不明白叶修的这句话。

叶修笑几声掐了烟,没答他。方锐也不追问,只突然地问道:“你是真全不会跳舞?”

叶修摸了摸下巴道:“倒不是,也学过几支。”

方锐突然笑了几声,才拍了一拍叶修的肩道:“柳三小姐托我来向你邀一支舞,你可千万得赏光!”又说:“哎哟!肚子疼!”说完便一口干了杯酒,忙尿遁走了。

叶修抬头,便见柳非已换了身黑色暗花旗袍,肩上镶了圈白羊毛,腕戴白色长筒手套,都是从法国千里迢迢运来的料子,风摆杨柳一样,水墨画儿里俏生生地飘来。叶修也不避开,他反倒向前了两步,先同她笑道:“三小姐明艳照人,实在令人豔慕。”

柳非笑吟吟道:“少帅少恭维我!我只问今日这支舞,少帅跳是不跳?”

叶修笑了两声,握上她的手说:“承蒙三小姐青睐。”

留声机里是施特劳斯的圆舞曲,柳非指了舞池里笑道:“少帅,请。”

柳非两手搭上他的肩上、手臂上,她将脸轻轻靠在他怀里。她晓得,叶修向来极易让人不知底细地迷上他,只是这样心高的男人看着虽好,要追得上他却未免伤筋动骨。

一曲结束,柳非却没放开手,她偏过头去向着叶修耳边笑了声,说:“我才信了方副官的话,叶少帅原来是真跳不得舞。”

叶修也笑着叹口气,道:“我早说过了,是旁人不信。”

柳非笑吟吟道:“旁人看你这样的男人,通常都希望很完美。”又笑着推开他,如西洋淑女般行了一礼,转身走开了。

留叶修一人在舞池里,反倒哭笑不得,他手在裤兜里正待离去,身后有一人微笑着道:“柳小姐丰神秀骨,少帅也自是倜傥风度,煞是叫人豔慕。”

叶修回身看来人,是喻文州。他向着人笑道:“喻帅何苦埋汰!”又说:“趁现下风声未紧,小姐女士们还没慕喻帅名而来,风紧扯呼罢。”

见叶修又打趣回来,喻文州好笑的笑了笑,却是学叶修将手在裤兜里,真随他身后走了。

喻文州同叶修在正厅外的草坪上,柳公馆给笼在一片浓稠夜色里,空气叫北平的沉渣压得竟严寒起来。他起初听叶修的名声,西安八个月的太平光阴之后,李、沈到底在城外开了仗,叶修却依然留在城里盘踞一方,不表态度。后来兰州的军队派来了援兵,战争形势出现大逆转,李一方连连退却,竟显一败涂地的迹象。而叶修就是在此时发表了公开反李的声明,沈听闻后,立马以省政府名任叶修总指挥。两月之后,李率残部逃去了宁县,大局几乎落定时,潼关战场上却突然传来一个消息:沈部已让叶修尽数截获!

叶修在这时才又发表声明道:西安匪类作乱,叶军拥簇北平,以立军令状。声明一出,北平先惊愕,且不道皇帝还供在沈阳,说是匪类作乱……倒像你叶家不是匪似的?

但经此一役,叶家彻底得以盘踞了一方西安,叶修到底是在北平得了胆大缜密,年少有为的名声。

喻文州心思一动,看了眼叶修,向他道:“少帅掌兵有方,倒是顶着顽匪的名号未免可惜。”

叶修却笑两三声,道:“兵匪本就不分家,我也不缺这么个番号,又不发饷!”

喻文州却点一点头,微一笑道:“少帅说得有理。若是投奔了哪处皇帝,还凭生了许多束缚。”

叶修递了支烟给喻文州时被礼貌请回,于是他又点了根,便不再接话。叶修摩挲着烟想,喻文州此人心高,心眼也多,怕是不愿在广州府就此被牵制,更不肯陷在穷乡僻壤做大王。他寥寥几句,不是指望成了正规军日后升腾,却几乎剑指自踞一方!

叶修突然觉得有些意思,于是他道:“我有位朋友,整日喜欢怪力乱神地念叨命格、紫微斗数,我觉得有趣,也学了几式。”又细细看了眼喻文州,不紧不慢道:“我看喻帅眉目清秀,性近温文,又行事干脆有机谋,想来定是命主贪狼,身主文昌。”

叶修却本是有意为之,胡言乱语,可见对命盘不通一窍。贪狼机巧多谋,极有野心,叶修也无它意,只是觉得同喻文州很相似。

喻文州看了他眼,低声笑了两声,说:“不瞒少帅,我对这个倒也有些兴趣。我道少帅若非命主七杀,也当有廉贞入命。”

叶修吐出口烟,只觉得好笑。贪狼与廉贞是一对对星,都是主桃花的星系曜。叶修咬着烟笑,试探没试探成,倒是让喻文州给调戏了一把。

他偏头问喻文州:“喻帅来了北平有两月么?”

喻文州温声回答道:“恰恰好一月二十天。”

叶修道:“喻帅事务繁忙,怕是还没正经逛过北平。”

喻文州笑道:“南丰戏院倒是去过的,看过冯家班的两场戏,也曾用过碗天桥早市的豆汁儿。”

叶修笑叹道:“喻帅到底不是寻常人,我还是头一次见打南方来喝得惯豆汁儿的。”

喻文州笑了两声,向叶修道:“听闻柳将军后日办堂会,说是要请来冯家班演几场。老爷子叫我问问,少帅有什么点名的戏目么?”

叶修刚想答便随老爷子,却忽然想起了桩事,他过了道心,便掐了烟道:“《大劈棺》罢。”

大劈棺是一出讲庄子试妻的名戏,叶修称不上是喜好,也看过了旁人演的几场,却是忽然想起肖时钦那儿没看囫囵的那一出。按他说,泼天富贵,蜗角名利,爱恨情仇,戏里头演的说破天也就这几样。他却实实在在活得蛇蝎,连看的戏也这样蛇蝎。

喻文州听他点了这么篇不寻常见的名篇,也存了些好奇,再一细想,两人这么试探来去倒真像出蛇蛇蝎蝎的裹脚戏,心里笑了声,也不点破。

叶修看在眼里了七八,过了道心思笑道:“我过去待在广州府时还喜欢出粤剧,《帝女花》。”

喻文州却是惊讶道:“少帅还曾去过广州府?”

“我往德国上过学刚回来,就让老爷子打发去了广州,要我送两斤新茶给傅主席。”叶修笑道:“我多待了几天,往祥瑞德戏班看过几场戏,当中就有《帝女花》,又去吃了两顿凤眼虾饺,就是北平也难见这人间烟火。”

“少帅好会享福。”喻文州笑叹了几句道:“广州府食客最钟爱的吃早茶,听出戏,两样享受倒让少帅初来乍到就占了全。”

叶修笑了几声,道:“不过是新鲜好吃好玩,若这也能算作本事,我大约是饱读天下食谱!”

喻文州叹了声:“腹内五谷,天上享福,人一世不过是为这么结结实实活一趟。少帅能参透这个理,可见心里敞亮一斑。”

叶修却看着他笑:“你却说少了一个,该还有‘人间颜色’!”

喻文州一愣,才明白过来他加的到底是何处,他笑着看了眼叶修,向他道:“少帅本来就是好颜色,又何需寻觅人间?”

叶修心里笑叹,几句之内,喻文州生生竟占他两次口舌调笑,倒是同外表上的温文生性不同。他看着他笑道:“我倒是喜欢喻帅得很。”

喻文州过了道心思,才看他眼温温和和地一笑,道:“竟承蒙少帅青睐了。”

柳三小姐的舞会到午夜时分方结束,罢了场子,柳非抿着嘴笑吟吟瞧着他,同西洋淑女般向他轻声道了声“晚安”,就转去招呼其他人了。

待叶修找到了喝得已经半醉的方锐时,他对着方锐叹口气笑道:“柳老爷子这回可能还真是要为他柳家选婿!”

“啊?”方锐睁着眼愣愣地看着他。

叶修看着他喝得眼角都泛了微红,忍不住气笑地踢了他脚:“啊什么啊?还不赶紧为你家爷备好车去!”

见方锐跌跌撞撞地出了门,叶修又气又笑,生怕他给自己丢了人,于是忙上去搀着他。他走出了柳公馆的两扇雕花铁门,却是悠然地停下来往回去望,只望进一片浓稠夜色的沉渣。

他搀着方锐的手臂,自顾自笑道:“你这混账东西,等你酒醒了,看爷不踢你几脚泄气!”

[喻叶]大劈棺(2)

章二
北平今日比往常明得早,窗纱里透着光,院子里比平常也要更亮些。廊檐下一排鸟笼子罩着黑布,往食槽里放吃食的佣人轻一掀鸟笼子,它就醒了,在横杆上跳跃几下,灵动警醒得很。比绣在屏风上的鸟好——年久月深了,羽毛暗了,霉了,给虫子蛀了,死也死在屏风上。

叶修次日一醒,拿热毛巾浑身捂过,无不舒坦。他下身穿的是军裤马靴,上身套了件黑呢制军装上衣,半敞了怀,里头衬衫的下摆松垮垮地搭在裤腰外。他拿着柄刀片刮脸,又漱过了口,才低头系上扣子。

马靴踩下嵌着上好羊脂的理石楼梯,叶修下了一楼,就见方锐正在他的沙发上翘着腿看报纸,竟也学斯文人的做派,在鼻梁上横着副金丝眼镜。见他下来,方锐搁下报纸,笑眯眯地喊一声:“少帅早啊。”

叶修看了眼他,径自向餐桌旁去拣了片西洋的切片面包,拿银刀蘸了果酱,一点点涂抹上去,一边说:“方副官好大的兴致,大清早就来我这儿叨扰。”

方锐推了金丝眼镜,又笑了两声道:“你这儿院子比我的不知道大多少,自然有兴致来。”

也难怪方锐甫一清早就来看着他,昨天南丰戏院一行确是叶修自己拿的主意,连回北平后叶大帅配备的几个保镖也让他脱了身。四处来的问罪,叫方锐一整日里急得嘴里燎起了泡。

叶修咬了口面包,看一眼报纸,说:“拣些要紧的念来听听。”

方锐故意装模作样地为难:“少帅,有些字我不认得。”

“挑你认识的念去。”

方锐哗啦啦将报纸翻来覆去地看,从头版头条政府制定了新婚姻法,到学生又在搞罢课游行,跳开来翻到第三页,方锐看了眼版面最角落的一条,立马一乐,忙不迭念道:“城口吴老儿胡同王氏老中医祖传秘方专治麻子秃头口吃——”

“你才麻子秃头口吃!”叶修抄起本簿子扔过来,笑骂道。

用过了早饭,佣人上来收十了盘子,叶修特地嘱咐了声下回别买那家的果酱,嫌酸了些,他吃不惯。叶修戴上了军帽,整个人收拾得整齐,方锐便提醒道:“下午柳三小姐有个舞会,你可不能再推了。”

叶修看一眼他,说:“我舞跳得不好。”

方锐语一塞,显然也是明白这么个情况,却又不甘心地劝道:“也不是只有跳舞的,柳将军这回请了几位名门,还有几位像你这般的新贵,能同旁人聊上几句也好。”

叶修却笑道:“老爷子不是向来最不耐烦这些草莽里打出来的新贵么,怎么这回却转了性。”

方锐也有些不明白,这位柳家的老将军出身前朝宗室武将,最是固执保守,向来不与北平中小辈的新贵们来往。柳将军这回托三小姐口的邀请,让方锐惊讶之余,也不得不慎重,于是他推了推眼镜道:“将军或许自有安排,你要是没事,可别再借口推三阻四。”

叶修叹了口气:“这一遭是不想去也不成了。”

叶修记得那位柳三小姐,名唤柳非,他在柳司令的宴席上见过这位小姐,一席长发披在身后,刘海下一双眼睛安安静静,唇齿间颇有礼节。听闻后来柳小姐留洋了三年回来,发梢已是搭上了下巴,眼波也灵秀起来,又俏又新潮得很。

天光过去了半日里,方锐见时辰已是七八,于是差人开来汽车候在门口,并打开车门将叶修请上了车,才一并向柳公馆去了。

“去了柳公馆你晓得该说什么罢?”方锐在车上问。

叶修看他一眼,道:“你是我亲爹不成?”

方锐说:“听说这回新贵来得可齐,前些日子打下广州府的喻文州你记得么,那位也叫老爷子给请了去。”

“哦。”叶修只应了一声,便不再言语。

方锐又说:“柳家借了三小姐的名,可树大却遮不住风。老爷子这着要怎么走,我到底是想不明白。”

叶修笑道:“总不能是为他柳家选婿!方副官你也甭想了,何苦费这神。”

柳公馆不多时便到了,门前两扇雕花铁门大敞着,依着街道车水马龙,灯火通明。方锐让人将车停在正门侧,他打开车门,叶修走了出来。

另一辆车同时也停在了门侧,车停稳后,一位年龄同叶修七八的青年下了车。叶修看了眼他,那人也当是看见了叶修,微笑着同他点了头,叶修也笑一下,收回了眼。

方锐凑过来道:“——那位就是喻文州。”

叶修也低声道:“我也没想到,这喻文州生得倒是很好看。”

走远了的喻文州似是听见了一般回头,看他一眼,又冲叶修笑一笑。叶修从裤兜里摸出了一支烟点上,继续同方锐向前走。

“叶少帅到底是年少有为!”柳将军迎上叶修,老爷子一头鹤发,却是精神矍铄,足有十分前朝武将的英气。

叶修一笑道:“我倒艳羡柳将军的丰神英武!”

柳老爷子笑两声,拍了拍他手臂道:“叶少帅要是不嫌弃陪我这把老骨头,便同我打几局牌如何?”

“将军一定大杀三方。”叶修笑道,掐灭了烟。

柳老爷子将叶修与副官两位请进公馆,来客中却鲜有不认得叶修的,一路上来同他招呼一声的倒是不少。到了牌桌上一看,坐着的另两家竟是喻文州与柳三小姐。

喻文州是先笑了一笑,站起身来同叶修招呼:“我来北平时日且不长,先前在门外遇上,我却不知道正是叶少帅。”

叶修端起桌上的茶碗,也笑道:“喻帅是稀罕人物,果然不同寻常。”又道:“三小姐秀骨清神,到底是得其父神韵。”

柳非俏生生地起身,同西洋淑女般含笑道:“少帅名动北平,柳非却是向少帅豔慕得很。”

牌桌上两番交手,柳非虽为女子,却是不遑多让,几乎占尽桌上一半筹码。柳非打出张一筒,又是胡了一组大四喜。柳非笑着说:“看来今儿财神是肯给我赏脸了。”

喻文州面前的筹码去了一大半,这把的牌面也不好,他却微一笑道:“是三小姐牌技好。”

又是几番下来,全桌面的筹码几乎全在柳非面前,她手心里攥着张揭来的牌,又打出张九筒,她将手心里的牌不紧不慢摊开,搁在了一边,然后站起来微一笑说:“我口有些渴,去接杯水来。”

待柳非出了偏厅,叶修看了眼她的牌面,然后笑了几声道:“三小姐今日着实是交好了财神,胡的是清一色。”

柳老爷子看了眼满目惨淡的筹码,也是不由笑道:“她也就在打牌上随了她母亲的精明。”

“话可不是这个理。”叶修用牌轻敲了敲桌面道:“牌桌上坐久了,吃透了牌面,自然也吃得透旁人心思。”他揭了张喻文州扣着的牌,笑两声说:“喻帅牌算得巧,心思更是清透,却到底牌桌上坐得少了些,又欠了道东风,委实可惜。”

喻文州微一笑道:“叶少帅说得有理,我也到底是才通了一窍。但可否向少帅请教,我欠的究竟是哪道东风?”

叶修看了眼他,才翘起脚笑道:“喻帅算得了两处的大牌,却牌面差,外忧内乱,又欠了道助力,极难吃得下全局。”

叶修不紧不慢地落下此言,落在喻文州耳中,叫听者心思回转。喻文州又笑了两声,便端起茶碗,推开茶面浮沫。

柳老爷子看在眼里,起初不言语,见叶修翘脚只笑不言,喻文州吃着茶不接话,只得抹了眼前岌岌可危的牌面,叹口气笑道:“得了,年轻人也甭在我这老家伙前头猜谜。”老爷子道:“你们现下打的这谜,我已从肖老板那儿听过了。”

“将军心思缜密,我们这倒是在卖弄了。”喻文州才苦笑两声道:“广州府现下确是不容易,北平也只道是南方易了主,却不知民国政府还罢不开手。我们打下的钱粮两座靠山,却实在是动不得的。军中多的是人做着投靠孙总统的打算,现下按兵不动,不知哪天就让孙总统收编了去。”

叶修知道,喻文州的数言真假参半,广州府的局势不明,却实在的没有这么岌岌可危,他打下的钱粮明着动不得,攒在台面下的筹码不知几何。喻文州是个稀罕人,做事丘八之气的作派一点不少,心思却通透缜密,又有手段,很有些阴谋家的意思。

叶修也只道:“现在世道艰难,处处在闹饥荒,军中也几乎穷得要断了顿,外头报章称我们顽匪,哪知道世道之下,人心也是惶惶。”

叶修的话没半句假,他却习惯话只说一半,话里的意思便扭得似麻藤,真真假假信不得。喻文州只低头吃茶,他听出叶修留了半句话,却没想出究竟该听他哪半句。

柳老爷子看在眼里,明白今天的这事到了七八的火候,便呵呵笑了两声道:“我这趟喊了二位来,却非为政事劳神伤骨的。事情我们且放日后论,当下既是有缘相逢,虽不曾煮歌煮酒煮青梅,却需用一用我柳家的晚宴。”

叶修一点头,也同喻文州笑着应下了。